蔡叔季之孫東(尹貝)匜小考
蔡叔季之孫東匜小考
河北博物院藏“蔡叔季之孫東匜”是一件春秋時(shí)期青銅器[1],1957年出土于河北省懷來(lái)縣甘子堡墓[2]。斂口,深腹,敞口流,獸形柄,蹄形矮足。器身陰刻三角紋,上飾卷云紋,內底銘文共計36字(又重文2),是蔡國為嫁女而作的媵器,反映了蔡、燕互通婚嫁的史實(shí)。下面我們將以此來(lái)探尋其背后所見(jiàn)燕、蔡歷史及蔡叔季之孫東其人。
一、銘文釋讀
匜銘共36字(又重文2),現依原行款隸寫(xiě)如下:
由銘文可知,此器為“蔡叔季之孫□”為“孟姬有(止)”所做媵器?!啊?字前似仍有一字,從拓片看殘滅不清,依文意可知“□”為“蔡叔季之孫”之名或字?!坝校ㄖ梗睘椤懊霞А敝?。結合原器物照片與拓片,通過(guò)殘留的筆畫(huà)趨勢,可辨出殘存筆畫(huà)構成了“”形,再結合照片中依稀存在的“”,推測應為“東”字。
“嬭”字《說(shuō)文》未收,《廣雅》釋為“母也?!盵3]馬承源先生就《蔡大師鼎》認為也應釋為“母”。女子不論出嫁與否,均可稱(chēng)“某母”,如:
“蔡/大帀(師)(輿)(媵)(許)弔(叔)姬可母/飤(繁)?!盵4]
故“孟姬有(止)”當是該匜的主人?!懊稀睘槠髦魅嗽阪⒚弥械呐判?,“姬”是器主人母家之姓(蔡國為姬姓諸侯國),“有(止)”為器主人之名或字??傻么藚F銘的稱(chēng)名方式為:媵女姊妹間排行+自家的姓+女兒的名或字[5]??芍藶楦改笧榕畠鸿T造媵器。那么“蔡叔季之孫東”,則為“孟姬有(止)”之父。
二、“蔡叔季之孫東”身份探析
(一)年代初斷
銘文中“蔡叔季之孫東”、“孟姬有(止)”為何人,學(xué)界未曾有人研究。筆者將在此探討一二。
蔡叔季之孫東匜紋飾為周身細密的陰刻三角紋、卷云紋,銘文為細瘦整齊,個(gè)別筆畫(huà)上揚外伸。風(fēng)格與同出懷來(lái)甘子堡春秋墓葬的勾連雷紋鼎、蟠螭紋鼎、蟠虺紋鼎、三角勾連雷紋豆、鳳鳥(niǎo)紋壺、蟠螭紋匜等燕器[6]所反映的中原與北方民族元素共存的裝飾風(fēng)格不同,而獨具特色。結合壽縣蔡侯墓銅器分群的特征:花紋細密,多印制,無(wú)粗大風(fēng)格。銘文瘦細工整,行直橫平,已含鳥(niǎo)蟲(chóng)書(shū)仰首伸腳的意味來(lái)看[7],定此器為春秋晚期應無(wú)誤[8]。
依據蔡國世系,將在位時(shí)間處于春秋晚期的蔡侯及其相互關(guān)系排列如下,以備接下來(lái)繼續討論:
蔡文侯 申 前611年—前592年在位 莊侯之子
蔡景侯 固 前591年—前543年在位 文侯之子
蔡靈侯 般 前542年—前531年在位 景侯太子
蔡平侯 廬 前530年—前522年在位 景侯少子,靈侯之弟
(左傳為太子友子,悼侯昭侯兄)
(太子友 無(wú)封侯 靈侯太子)
蔡悼侯 東國 前521年—前519年在位 靈侯之孫,太子友之子
蔡昭侯 申 前518年—前491年在位 悼侯之弟,太子友之子
蔡成侯 朔 前490年—前472年在位 昭侯之子
(二)新見(jiàn)“蔡侯媵孟姬簠”
新見(jiàn)兩件香港私人收藏的“蔡侯媵孟姬簠”又為確定是哪一位蔡侯提供了極為重要的信息。
簠甲為器、蓋對銘,各24字。器乙則殘存僅半件,亦有銘24字與器甲相同。甲、乙器均裝飾交龍紋,甲器蓋頂及器外底皆無(wú)紋飾,乙器蓋頂則飾交龍紋[9]?,F依原行款將銘文隸寫(xiě)如下:
(唯)正月初吉/丁亥,蔡侯(媵)/孟姬寶(匡)(簠),/其(眉)壽無(wú)(疆),/永寶用之。
對比“蔡侯媵孟姬簠”與“蔡叔季之孫東匜”銘文,其中均提及某一年正月初吉丁亥日,蔡國為孟姬鑄造媵器一事,而根據金文月份、月相與干支關(guān)系,雖未有明確的紀年[10],但在正月初吉為丁亥的周期內,發(fā)生兩次出嫁孟姬事件的可能性甚微,故可知二器記載的應為同一場(chǎng)婚嫁。那么,兩器所記之“孟姬”應為同一人——“孟姬有(止)”。
簠銘的稱(chēng)名方式為:媵女姊妹間排行+自家的姓[11]。由此所體現的輩分關(guān)系可知:“孟姬有(止)”既是“蔡叔季之孫東匜”中“蔡叔季之孫東”的女兒,也是“蔡侯媵孟姬簠”中蔡侯的女兒。那么作為“孟姬有(止)”之父的這任蔡侯則是“蔡侯東”。
(三)蔡侯東身份推斷
通過(guò)解讀蔡靈侯至蔡昭侯年間的史事,筆者推定匜銘中的“蔡侯東”即“蔡悼侯東國”,而“蔡叔季”則是“蔡靈侯般”原因如下:
《左傳》載:
“(昭公十一年)楚子在申,召蔡靈侯。靈侯將往,蔡大夫曰:「王貪而無(wú)信,唯蔡于感,今幣重而言甘,誘我也,不如無(wú)往?!共毯畈豢?。五月丙申,楚子伏甲而饗蔡侯于申,醉而執之。夏四月丁巳,殺之,刑其士七十人。公子棄疾帥師圍蔡?!盵12]
可知蔡靈侯十二年(公元前531年),楚靈王以蔡靈侯殺害自己的父親蔡景侯,將蔡靈侯誘騙到申城,將其灌醉后殺死。隨后派楚公子棄疾圍困蔡國。同年十一月,滅掉蔡國,公子棄疾任蔡公,管理蔡國。而當楚平王復蔡之后,又殺靈侯太子友,立蔡靈侯之弟廬為蔡平侯?!妒酚洝す懿淌兰业谖濉份d:
“楚滅蔡三歲,楚公子棄疾弒其君靈王代立,為平王。平王乃求蔡景侯少子廬,立之,是為平侯?!盵13]
《史記·管蔡世家第五》又載:
“平侯九年卒,靈侯般之孫東國攻平侯子而自立,是為悼侯。悼侯父曰隱太子友。隱太子友者,靈侯之太子,平侯立而殺隱太子,故平侯卒而隱太子之子東國攻平侯子而代立,是為悼侯。悼侯三年卒,弟昭侯申立?!盵14]
可見(jiàn)蔡悼侯為奪回本屬于父親太子友的侯位。于蔡平侯卒后攻平侯子而代立為悼侯,是此蔡國政權重新趨于穩定。
由此可知,蔡悼侯并未從其父太子友手中繼承侯位,在蔡靈侯至蔡悼侯這三代人間,夾雜了靈侯被殺,太子友被其叔平侯殺(左傳:太子友被楚靈王俘殺),悼侯又從平侯手中重新奪取政權的動(dòng)亂歷史。悼侯父并未封侯,故在蔡叔季之孫東匜直稱(chēng)其祖父蔡叔季,是因為在他的長(cháng)輩中,只有其祖父蔡靈侯是他所認為的正統。那么定為“蔡叔季之孫東”為蔡悼侯則無(wú)誤。
三、結論
通過(guò)對讀《蔡叔季之孫東匜銘》與《蔡侯媵孟姬簠銘》我們初步可以厘清春秋晚期蔡國的這段歷史。
1、“孟姬有(止)”為“蔡叔季之孫東”即蔡悼侯之女,蔡悼侯東國名或字為“東”;
2、“蔡叔季”是蔡靈侯般;
3、之所以《蔡叔季之孫東匜銘》需要強調自己為“蔡叔季之孫”是因為蔡悼侯父太子友并未封侯,故直稱(chēng)其祖父蔡叔季,是因為在他的長(cháng)輩中,只有其祖父蔡靈侯是他所認為的正統。
蔡叔季之孫東匜銘文雖不長(cháng),但反映了春秋時(shí)期燕國與蔡國互通婚嫁的史實(shí);蔡靈侯至蔡悼侯的政權變動(dòng),體現了春秋晚期中原與北地燕國的文化交流,具有較為重要的學(xué)術(shù)價(jià)值。
[1]見(jiàn)著(zhù)錄于中國社會(huì )科學(xué)院考古研究所編:《殷周金文集成》(修訂增補本),中華書(shū)局,2007年,編號:10284,第5540頁(yè)。館藏稱(chēng)“孟姬匜”,目前因殘損未認讀出“東”字。
[2]河北省博物館,文物管理處編:《河北省出土文物選集》,文物出版社,1980年,第30-31、75頁(yè),圖版94。
[3]徐復主編:《廣雅詁林》,江蘇古籍出版社,1992年,第501頁(yè)。
[4]馬承源主編:《商周青銅器銘文選》,文物出版社,1988年,第382頁(yè)。
[5]參見(jiàn)吳鎮烽:《也談周代女性稱(chēng)名的方式》,吳文將周代女性稱(chēng)名方式列為70種,此器可為吳文“父母爲女兒鑄造媵器中對女兒的稱(chēng)名”的第10種(吳文此部分缺第5,故實(shí)為第9種)。
[6]參見(jiàn)賀勇,劉建中:《河北懷來(lái)甘子堡發(fā)現的春秋墓群》,《文物春秋》1993年第2期,第23-40+75-99頁(yè)。閆玉光,賈蕓:《懷來(lái)甘子堡春秋墓葬出土的青銅器》,《文物春秋》2011年第2期,第48-49+82+81頁(yè)。中介紹的出土器物。
[7]郭寶鈞:《商周青銅器群綜合研究》,文物出版社,1981年,第91頁(yè)。
[8]《殷周金文集成》也定為春秋晚期,見(jiàn)中國社會(huì )科學(xué)院考古研究所編:《殷周金文集成》(修訂增補本),中華書(shū)局,2007年,第6179頁(yè)。
[9]張光裕:《香江新見(jiàn)蔡公子及蔡侯器述略》,《雪齋學(xué)術(shù)論文二集》,藝文印書(shū)館,2004年,第137-148頁(yè)。
[10]參考張培瑜:《中國先秦史歷表》,齊魯書(shū)社,1987年。饒尚寬:《春秋戰國秦漢朔閏表》,商務(wù)印書(shū)館,2006年。
[11]吳鎮烽:《也談周代女性稱(chēng)名的方式》。2016年6月7日。
[12]楊伯峻:《春秋左傳注》(修訂本),中華書(shū)局,2016年,第1466-1467頁(yè)。
[13][漢]司馬遷,《史記·管蔡世家第五》,中華書(shū)局,1959年。第1568頁(yè)。
[14][漢]司馬遷,《史記·管蔡世家第五》,中華書(shū)局,1959年。第1568頁(yè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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